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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艺兴为母校捐款每个自闭症小孩,都独自坐在大脑的城堡里

来源:万全资讯 时间:09-09 19:01:54浏览8次

沿着学校围墙  ,路走到尽头  ,草色犹青 ,天空蔚蓝  。转弯  ,像一张嘴巴  ,现出通向地底的走道 。我们就这样走下去  ,儿子在前 ,我跟随着他  。从走道另一端  ,传来孩童喧闹的回音  ,儿子停下脚步  ,露出惊惧的神情  ,向回音的方向转头望去  。他是容易受惊吓的孩子  ,禁不住一点声音 ,一阵突如其来的气息 ,我就得蹲下来轻拍他急促的心跳  。这是一条漫长的地下道  ,我们共同命运的转角  ,时空的切片  。刚满三岁时  ,医院诊断儿子罹患高功能自闭症 。白天  ,我们将儿子送往托儿所  。所长发觉儿子惯常一个人在庭院转圆圈 ,“像在跟透明人跳起华尔兹”  ,建议我们找医院检查 。检查那天  ,医院冰冷的仪器间  ,玻璃闪亮  ,从外头听不见儿子的哭喊、扭动  ,必须由我和妻用力抱住儿子的身躯 ,让护士将塑胶吸盘定着在儿子的发间 。冰凉的触觉 ,连接絮絮低语的电线 ,缠绕纠结 ,记录儿子的脑波 ,也开启我们这家人与自闭症共存的故事 。脑波报告出来(真像聆听审判的感觉)  ,医师说  ,幸喜 ,儿子脑波正常  ,但仍然需要接受语言治疗  ,这是长长一辈子的事情  ,必须这样走下去  。儿子会对声音敏感  ,喜欢看光影变化  ,发展固着性行为 ,无法过群体生活  ,没有明确的主客体概念 。还有 ,医生身体倾前  ,凝视我与妻的眼神:你们的儿子也不会跟人有目光接触  。“看爸爸的眼睛  。”日后  ,这常是我与儿子对话的开场白  。蹲下来  ,父子眼神同在一条水平线  ,他的两粒眼瞳迅速转过来  ,与我的眼睛接触 ,像触犯禁条般随即弹跳开  ,完成我的指令、他的“看眼睛”仪式  。“看好了  。”儿子的意思是 ,这样也就够了  ,一点也不能贪心 。我轻拍儿子的胸部 ,心跳平抚  ,牵起手  ,走这条回家的路  。像马戏团的进场  ,父与子的行列  ,我跟随他  。后来 ,我们也常走进语言的迷宫里  ,意识的庄严嬉戏 ,生命的一场捉迷藏  。感觉路真的已走到尽头  ,再绕 ,又会回到起点  。第一次  ,要儿子学会分清楚我、你、他的用法  ,首先指着自己鼻子:“我是爸爸  ,说一遍 。”他重复  ,也指着自己鼻子:“我是爸爸  。”不对 ,指着他的鼻子:“你是儿子  ,说一遍  。”他也指着我鼻子:“你是儿子  。”从三岁一路翻山越岭  ,来到五岁的疆界  ,草色犹青 。关于父与子的指涉  ,仍在语言的城堡外围绕、窥探 ,一阵密集的攻势后  ,我的声音已接近嘶喊  ,儿子始终不改其志  ,食指照常直抡过来 ,对着我的视线:“你是儿子  。”眼睛迅速逃开  ,像浓密丛林的游击战  ,谨守自闭症者的法条规章  。有阵子 ,妻勤于参加自闭症协会活动 。有位家长告诉她  ,要在家中器具上贴上字卡  ,协助儿子认识物体与语言的关系  。那是我们家的启蒙时代  ,所有器物都有指涉  ,贴上胶带  。远古岁月的人类张开眼睛  ,是不是也如此开始认识天地万物呢  ?想象每块峥嵘其角的石块上都安有名字  ,每只现身的兽类如舞台丑角  ,挂上名牌  ,还来不及认识的姑且留下问号  。继而  ,我和妻身上都贴着“爸爸”“妈妈”  。声明这两个大人和他的角色关联  。但儿子始终视若未见  ,一阵撕扯 。启蒙时代提前结束  ,万物重回洪荒  ,无言无字  。儿子说话总像现代诗  ,截头去尾  ,意识流叙事体加上后现代主义风格  。跟他问个问题  ,当下他沉默无言 ,仿佛听而未闻 ,几天后才忽然冒出正确答案  ,我们恍然大悟  ,却已忘记早前的问题  。五岁生日那天 ,一早  ,我和妻还在商量  ,要为他买哪家的蛋糕  ,邀请家族齐聚 。他裸脚来到阳台  ,指着朗朗晴空:“要去那里 。”我们倒让他的举动吓了一跳:“那里是哪里  ?”“云  。”儿子告诉我们  。就在他手指的那片天空上  ,浮云悬荡  ,星月幽渺  ,云海里面的宇宙必然运行  ,如同儿子的内心世界 。我蹲下来看儿子的脸  ,想起艾略特书中 ,透过某个角色问的问题:“你胆敢扰乱宇宙吗  ?”有时候  ,想象逸出自转的轨道  ,像遥远的小彗星  ,急速掠过心间 ,好奇在这条放学的路上  ,往后的人生 ,儿子和我将面对什么样的一场考验;路走到尽头 ,潜进地下道 ,再钻出来时  ,会许诺什么样的风景  。回音在我们背后响起  ,越离越远  ,像柏拉图的洞穴 ,火光前扑朔迷离的影子 ,破碎的命运  ,那时仍看不清楚  。地下道  ,儿子蹲下身 ,好奇地观看铁盖下的流水  ,神情如此专注  ,好像我们可以一辈子在这里过下去  。上小学(唉  ,跑过多少机构做鉴定  ,换一纸入学许可)  ,好脾气的导师看见儿子  ,刘海覆盖 ,眼神天真湛蓝 ,照常会发出夸张的赞叹:“噢  ,王子来了 。”这座向南的教室 ,迎向操场前方的菩提树  ,微风阵阵 ,仿佛就是小王子的城堡、独居的星球  。儿子照常充耳不闻  ,书包一掼  ,迅速溜进座位  ,吃他的饼干  。饼屑掉落地面 。整节课  ,同学们高声朗诵起课文  ,他那么专心地  ,独自吃他的饼干  ,吃完  ,懂得将包装纸丢进教室后头的垃圾桶  。王子  ,他是王子  。我常在第一节课的窗外  ,暗自观看儿子的举动  ,没来由地咀嚼起这个来自童话的名词、象征冠冕的身世  ,心里却浮起细微的酸楚 ,而我说来就是国王了  ,那我的疆土呢 ?我那象征全能的权杖呢 ?王子  ,他是王子 。人类的存在却是如此脆弱地维系着 ,像一条细绳就想吊起整座星球 。他的星球 ,一个自闭症小孩独自坐在大脑的城堡里  ,左脸迎接下降的日头  ,右脸反射升起的月亮  ,他总会有吃不完的饼干屋 ,童话的完美结局  。然而  ,放学的路上  ,跟随他的背后回家  ,总会想着:难道 ,仅仅是大脑短缺某项化学元素 ,或者 ,基因所开的小玩笑  ,眼前小孩的生命史就得全部改写  ,不再拥有耐人寻思的生涯规划  ,没有背着沉重书包、长久观看电脑荧幕而戴上厚重镜片的权利  ?或者  ,像我此刻陷进去的 ,重复着一名父亲的忧虑与命运  ,父与子  ,马戏团的行列  ,走固定的路回家 ?特教老师定期前来造访  ,要父母填写评估量表  。可以自己穿、脱有拉链的裤子吗  ?经常如此  。可以自己蹲马桶吗 ?经常如此  。可以自己说完一则故事吗  ?总是不如此 。可以清楚分辨我、你、他等主语的用法  ?停顿  ,咬着笔头  ,仿佛回到语言迷宫  ,意识的庄严嬉戏 。这真是一道伤脑筋的问题  ,像普罗米修斯拖着巨大无解的命运  ,返航的奥德赛 ,让记忆再度曳回眼前  。铅笔填满问题前的方格:唉  ,总是不如此  。但铅笔划开意识的疆界  ,草色犹青  ,天空蔚蓝  ,所有童话仍睡在启蒙的摇篮期  。应该试着这样问自己:睁开眼睛  ,记得向世界道早安  ,相信这会是个充满灿烂阳光的日子  ?经常如此  。怀疑这一切  ,跟随儿子放学回家的这条路  ,终究只是场梦境  ?经常如此 。在陌生人面前 ,可以放心诉说自己的贪恋与沉迷  ?经常不如此 。觉得生命说不定只是则小玩笑  ?偶尔如此  。觉得背后传来回音、孩童的喧闹声  ,就会无法自主地心悸起来  ?偶尔如此  。常想会有一张世界地图  ,经纬线纵横穿织  ,坐标分明 ,里头则只有我和儿子的行走  ,书包负在我肩上  ,马戏团的行列  ,生命如此自顾自走着  ,不再有病症的纠缠 ,不需学习主词的用法  ,也没有任何陌生的脸孔迎面而来 ,神秘的回音不会从背后响起  。但儿子踩着童话般的脚步 ,绕进窄巷观看每座水塔的流动 ,我必须停下来 ,耐心等待他再度现身  ,偶尔尽责地喊一声:“当心  ,有蚊子  。”他喜爱所有会转动的东西  ,用他的语言说是:“要看转转  。”粘在铁窗上的抽风扇 ,挂在人家门口  ,出现在宫崎骏动画里的小风车  ,洗衣店烘干机搅动的旋风  ,有如命运的扇叶  ,我们的身世注定如此混搅在一起了  。他并不知道  ,常常不顾我的呼喊 ,自己奔向前  ,攀着围墙 ,想看清楚一座荒废的水塔  ,或者蹲下来  ,端详排水沟里的纹路  ,那样的专注与庄严  ,总会让我心痛 。有时  ,我会陪他蹲下来  ,观看细小叶片在水里的波动  ,完全没有自己地摆荡着 ,亿万年的微生物 ,驻居在一个肉眼难观的小宇宙里  。(艾略特的问题:你胆敢扰乱宇宙吗 ?)继而  ,我发觉我们自以为好好把握着的人生 ,作为人的存在  ,也浸沉在一式一样的摆荡里  ,整座宇宙在我们行进间仍然转动运行着  ,这里 ,就是史蒂芬·霍金声称的宇宙中心点  ,一切的风景都在晃动  ,一切的肉身心情、声闻与缘觉  。无法否认自己的真实念头  ,一个念头起来  ,又连接着另一个强烈的想法  ,如同意识里准时抵达的隐形列车  。我多次起过遗弃他的念头  ,只要停下脚步  ,让儿子继续向前行进  ,走进拥挤倥偬的人潮  ,身影终而淹没 。或者  ,置身在晚春的秘密花园  ,芍药与七里香  ,盛开的杜鹃花丛 ,儿子站在花前观看  ,出神  ,一如往常从不回应他人的问话  ,自闭症的典型症候  ,这时我只要悄悄转身离开  ,就能结束我们的命运  ,解开父与子的链接 ,从缓慢启动的列车上一纵而下  ,马戏团棚下的观众发出惊呼  。那一次 ,我真的  ,真的这样做了 。旧式的医院走廊上 ,阳光慵懒  ,儿子挣脱我的手  ,跑进小庭园观看一座空调水塔 ,嘈杂的水流声震慑并迷惑他全部的心神 。我转身离开  ,内心惶惑不安  。起初  ,就站在医院门口 ,等他自己跑出来  ,从吊点滴、打石膏、坐轮椅的 ,各色病患交错的身影间现身 。他是我的王子  ,我想 ,再等十分钟  ,如果他仍未出来  ,也许是我们没缘分吧 。那十分钟里 ,所有悔恨与罪恶的情绪竟然相继浮现  ,像是心内奔走的蚂蚁  。早已经遗忘的童年记忆  ,被遗弃在停止摆动的摇篮、空洞的奶瓶  ,等等 。人的记忆能走多远 ?记得走在乡间全然陌生道路上的感觉  ,两旁密密麻麻的向日葵  ,猛然回头  ,我看不见自己的父亲  ,日头荒疏寂寞  ,我们记得向日葵丛里传来神秘的声响 ,那道声音一再成为噩梦的主角  ,突如其来的恐惧  ,仍然将我囚禁在记忆的城堡  。我想起自己的儿子(喔  ,我已经是别人的父亲 ,我血里的血  ,肉里的肉)  ,此刻必然在陌生的医院走廊 ,重演着当年我经历过的焦虑  ,神秘的回音在他耳膜四周响起 ,筑起一道墙  ,我们都是容易受惊吓的孩子  。我慌张地冲进医院 ,寻遍每道转角  。妇产科前一名孕妇捧着肚子  ,神秘地对我摇头 ,她的子宫里胎藏着最难解的讯息  ,生命的起源与关系  ,基因的排列与命运  ,主语与定语的用法 。(真的每次都分得清我的、你的和他的吗 ?你胆敢扰乱宇宙吗  ?)每个身体拆封启用前  ,都应该附上使用说明书和保质期限  。抱歉  ,仿佛听见有道声音唤我  ,(难道来自喜爱问问题的艾略特 ?)这才看见儿子坐在妇产科的候诊椅上  ,饮着警卫给他的优酪乳  ,什么也没有发生那样的表情 ,等待一名父亲的现身  。始终没有提起这件事  ,当作父子间的秘密、闭锁的心事  。或许他从不知道那天在医院的回廊  ,究竟发生过什么事 ,但我想他是有感应的  ,从此以后  ,回家的路上、马戏团的行列 ,偶尔悄悄停下脚步 ,像唱针离开回转的留声机 ,儿子总会警觉地转头望我  ,踅回来紧紧牵我的手  ,催我继续前进  ,表情沉默而幸福 。我该如何形容这样的幸福呢  ?我胆敢扰乱宇宙吗  ?想起阿基米德的比喻 ,他说  ,给他一个支点  ,他能把地球撬起来  。总想象在这条回家的路上  ,儿子的书包扛在肩上  ,所有的水塔开始转动  ,排水沟里的小宇宙 ,所有的风车  ,跟随着风的指挥  ,于是  ,我也可以窥见那个悬浮在无穷空间的点、巨大的负担  ,也让我把地球撬起来吧  。而苍天在上  ,命运之神陪伴在侧  ,前头行进的儿子停下来  ,绕回我的面前 。蹲下  ,我的视线对着他的视线 ,卡农曲般的音调  ,儿子说:“你是爸爸  ,我是子王 。”先别管名词吧 ,这次  ,他终于说对了主语的用法  。我的 ,你的  ,他的  ,我们的 ,你们的  ,他们的  ,实在 ,一道呼吸 ,一阵神秘的回音  ,就足够扰乱宇宙  。这是属于他的童话  ,想象的宇宙风景里  ,星球碰撞 ,银河缭乱  ,他是运转的恒星 ,宇宙的中心点  ,与透明人跳起的一支华尔兹  。“那么  ,我必定是你的臣 ,你的民  。”我望着他  ,深深地看进灵魂深处  ,等待自闭症的城堡  ,轻轻地开启一扇门  ,“上苍必然会赐福给我们的  。”他看着我的眼睛 ,点头 。马戏团的行列  ,宇宙的一角 ,我们继续前进  。本文摘自作者: 蒋勋、林清玄、平路 等 出版社: 中信出版社出版年: 2019-7-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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